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日，凌晨五时二十分，天色依旧晦暗，但东方的天际线已泛起一抹鱼肚白。山林间的雾气被晨风搅动，却更显粘稠。

“断魂坡”东南侧翼山谷边缘。

枪声猝然响起，打破了山林间短暂的、属于“利刃”连胜利后的诡异宁静。子弹“嗖嗖”地掠过树梢，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，其中夹杂着捷克式轻机枪 特有的、节奏分明的点射声和掷弹筒 发射的“嗵嗵”闷响。

“隐蔽！ 寻找掩体！” 安德烈中校的吼声在嘈杂的枪声中依然清晰。训练有素的“利刃”连官兵没有丝毫迟疑，迅速依托刚刚攻占的、尚有余温的日军简易工事和周围的地形散开，构筑起临时防线。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有效，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在陌生环境下遭遇突袭的应对。

“山鬼” 弯着腰冲到安德烈身边，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狰狞，但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。“中校， 不是 鬼子。 枪声 很杂， 有 中正式， 有 汉阳造， 还有 老套筒， 机枪 是 捷克式， 掷弹筒 听着 像是 我们自己 兵工厂 仿制的。 看 战术 动作， 是 老兵， 但 队形 不像 中央军 嫡系 那么 严整， 也 不像 鬼子 那样 死板。”

“他们 打 的 是 青天白日旗？” 安德烈独眼透过望远镜，试图在弥漫的晨雾和树林间隙中看清对方的虚实。但雾气和林木严重阻碍了视线，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快速移动、包抄。

“尖兵 报告 说 看见了， 但 离得 远， 雾又大， 不敢 完全 确定。” “山鬼” 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——那是刚才近身格斗时溅上的。清楚了！”

“不行！” 安德烈断然否决，“敌情 不明， 人数 占优， 地形 也 不熟。 我们 的 首要 任务 是 掩护 运输队 安全 通过 ‘鹰愁涧’ 并 撤离， 不是 和 这 支 来路 不明 的 部队 纠缠。 周 主任 他们 那边 怎么样？”

“鹰愁涧” 涧底。

枪声从“断魂坡”方向传来时，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——战斗并未在清除日军埋伏后结束，反而引来了新的、更复杂的敌人。

“老周！ 上面 又 打 起来 了！ 听 枪声， 不 像是 鬼子 的 三八大盖 和 歪把子！” 侦察员小柱子从一块巨石后探出头，侧耳倾听，脸上满是惊疑。

“别 管 是 谁！ 加快 速度！ 所有 人， 物资， 必须 在 五分钟 内 全部 下到 涧底！” 周明远几乎是吼出来的，他一边帮着将又一箱沉重的“暗货”用绳索缓缓放下，一边焦急地看向上方。崖壁上，还有十几名战士和最后两名南洋技工（陈工和林工）正在艰难下降。老炭头在下面紧张地指挥着接应，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。

陈工脸色煞白，紧紧抱着装有核心图纸的防水皮箱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轰鸣的水声，上方是未知的激烈交火，他感觉自己像风暴中的一片树叶。林工稍好一些，但嘴唇也在微微发抖。一名“利刃”连的战士（属于“铁锤”小队）紧贴在他们身边，用身体作为屏障，同时低声鼓励：“陈 工， 林 工， 别 往下看， 抓紧 绳子， 脚 蹬稳， 我们 的 人 在 下面 接应， 很 快 就 到了！”

“轰！” 一声爆炸在“断魂坡”方向响起，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。流弹开始“嗖嗖”地划过“鹰愁涧”的上空，打在对面崖壁上，激起一溜火星和碎石。

“下面 的 人 注意 隐蔽！” 小柱子嘶声大喊。涧底的战士们纷纷将刚刚运下来的“暗货”箱子拖到巨石和凹陷处，持枪警惕地注视着枪声传来的方向。

“安德烈 中校 来电！” 一名背着scr-536“步话机” （1941年美军才开始大量装备的早期型号，体积大但在此时代已是“黑科技”）的通讯兵猫腰跑到周明远身边，递过话筒，“中校 说， 遭遇 不明 身份 部队 攻击， 疑似 国军， 但 敌友 不明。 命令 我们 加快 下崖 速度， 下崖 后 不要 停留， 立即 沿 ‘鸟道’ 向南 撤退， 他们会 在 后面 拖住 敌人， 然后 交替 掩护 赶上 我们。”

“不明 身份 的 国军？” 周明远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在这浙西的深山老林，除了日军，还有谁会主动攻击一支刚刚和日军血战过的部队？而且用的是国军的制式武器？难道是溃散的散兵游勇，或者是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
“告诉 安德烈 中校， 我们 明白！ 让他 们 务必 小心， 以 保存 力量 为 先， 不要 硬拼！” 周明远接过话筒快速说道，然后转身对着崖壁上还在下降的人员大喊：“快！ 再 快一点！ 最后 五分钟！”

！“断魂坡”临时防线。

“噗！噗！” 两声经过消音的枪响，两名试图从侧翼迂回、摸到“利刃”连阵地前不到五十米的敌军尖兵应声倒地。是“鹰眼”小组的狙击手在开火。他们没有使用威力更大但声音响亮的春田 或李-恩菲尔德，而是换上了同样加装消音器的德制 瓦尔特ppk手枪（远距离精度不足，但中近距离无声狙杀尖兵足够），在晨雾的掩护下，精准地猎杀着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。

“妈的， 这帮 家伙 打仗 不要 命！” 一名“利刃”连的老兵缩回工事后，骂骂咧咧地给手中的汤姆逊 换上一个新的30发弹匣。“冲锋 的 队形 散得 很开， 交替 掩护 也 有 章法， 枪法 也 不赖， 肯定 不是 一般的 杂牌。 可 他们 身上 的 衣服 破破烂烂， 番号 也 看不清， 到底 是 哪路 神仙？”

“不管 是 谁， 想 吃掉 我们 ‘利刃’ ， 也得 崩掉 他 几颗 牙！” 另一名战士检查着手中1卡宾枪 的子弹，眼神凶狠。

安德烈趴在一个被炸毁的日军机枪工事后面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。对方的攻击很有节奏，并不急于发动集团冲锋，而是利用人数和火力优势，不断派出小股部队从两翼试探、迂回，用精准的冷枪和掷弹筒一点点压缩“利刃”连的防御空间。这战术，既不像日军强调的“猪突”式冲锋，也不像八路军 常见的灵活游击，反而有点像 某些地方军阀 部队里那些打过多年仗、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的打法，狠辣、刁钻，又不惜命。

“指挥部 回电 了 吗？” 安德烈问身旁的通讯兵。

“还 没有！ 我们 的 呼叫 他们 收到了， 但 回复 需要 时间！ 而且 这 山里 信号 不好， 时断时续！” 通讯兵焦急地调整着步话机的旋钮，里面传来嘈杂的电流声。

“不能 再 等 了。” 安德烈看了一眼怀表，又望了望“鹰愁涧”方向。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，说明对方正在稳步推进。“山鬼！”

“在！”

“你 带 ‘鬼手’ 和 ‘夜枭’ ， 再加 上 ‘鹰眼’ ， 立刻 脱离 接触， 向 ‘鹰愁涧’ 方向 撤退， 与 周 主任 汇合， 掩护 他们 先走！ 我 带 ‘铁锤’ 和 连部 在这里 再 顶 十分钟， 然后 交替 掩护 撤退！ 记住， 不要 恋战， 你们 的 任务 是 确保 ‘暗货’ 和 技工 的 绝对 安全！”

“中校！ 你 带 主力 先走， 我 留下 断后！” “山鬼” 急道。

“执行 命令！” 安德烈独眼一瞪，不容置疑，“我 的 军衔 比你 高， 留 下来 殿后 的 风险 我 承担！ 快走！”

“山鬼” 咬了咬牙，他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。“是！ 中校 保重！” 他低吼一声，向后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。“鬼手’、 ‘夜枭’、 ‘鹰眼’ ， 跟 我 撤！”

二十几名“利刃”连最精锐的战士，如同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样，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“断魂坡”侧翼的密林中，向着“鹰愁涧”方向疾行而去。

安德烈深吸一口气，看了一眼身边剩下的三十多名战士，其中大部分是“铁锤”小队和连部的战斗、保障人员。他拍了拍那门仅剩的、炮弹已经不多的2 60毫米迫击炮 的炮管，对炮手说：“伙计， 最后 再 发 发言， 打 准点， 给 那帮 藏头露尾的 家伙 一个 狠的， 然后 我们 就 走。”

炮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放心吧， 中校， 保证 让他们 喝一壶！”